世纪汇通 探索丨高校劳动教育“应有何为”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李思 记者 樊未晨世纪汇通
去年暑假，清华大学新开了一门夏季学期劳动教育课程。近年来，社会上关于高校劳动教育不乏质疑之声：劳动教育是否在“没苦硬吃”。
今年授课时，课程主讲教师孙洁民直接回应：“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有些‘自找苦吃’，但吃苦不是教学的目的，而是本课程的内容。因为农业劳动、工业劳动、调查研究等，只要认真去做，多少要吃些苦。”
这门课就是清华大学为马克思主义理论专业本科生开设的专业必修课——“现代工业系统与劳动实践”。2024年夏季，该课程首次开课。而今年马克思主义理论专业（以下简称“马理论专业”）“3字班”（指2023级入学。是清华大学的一种班级编号方式，末位数字代表入学年份——记者注）的学生们，是第二批“尝鲜者”。
他们怎么理解劳动教育中的吃苦、流汗？在深入田野、工厂一线的过程中，他们对劳动者、劳动过程、劳动意义，又有怎样新的认识？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多位清华马理论专业师生，一起探讨高校的劳动教育“应有何为”。
让学生走出书斋、沾上泥土汗水
谈及为什么想开一门“让学生们走入农田、走进工厂”的劳动教育课，清华大学马院院长朱安东回想起十几年前完成工作后，自己和同行的学生们来到附近的一个村子。
他突发奇想，指着木架上的苦瓜藤问：“这是什么作物？”没有一个学生能回答上来。他又指着地里的红薯藤接着提问，依然是一片沉寂。于是，从那时起，他就在心中埋下了“开一门专门的劳动教育课”的想法。
朱安东提到，劳动教育是党的教育传统，也是新时代高校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载体。在2018年全国教育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要努力构建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的教育体系，形成更高水平的人才培养体系”。
但朱安东发现，近年来，随着我国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和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青年学生与工农业生产的距离越来越远，产生不了解物质生产、不理解劳动人民的现象。
时间来到2022年，清华大学马理论专业开始招收本科生。在专业培养方案里，“现代工业系统与劳动实践”成了专业必修课，有3个学分，在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开设。
孙洁民对课程目标有着更为具体的期许。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当下高校劳动教育存在一些问题：一是劳动场景存在局限。部分高校的劳动教育存在简单化、形式化、趣味化倾向，劳动形态局限于大扫除、简单手工、家务劳动或体验性的传统农业、手工业劳动，与中小学劳动教育的区分度不足，且难以充分反映现代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和社会化大生产的复杂性。二是劳动教育内容深度存在局限。只讲马克思主义劳动观或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劳动精神是不够的，还要立足于劳动场景，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讲清楚社会化大生产、讲清楚无产阶级先进性的社会存在基础。
“我们不能培养书斋式知识分子。尤其是对于马理论专业来说，需要通过劳动教育，让学生们在产业一线体会丰富‘感性认识’，才能有效深化‘理性认识’。”孙洁民解释说，“让他们认识到，商品不是从货架上面‘长’出来的，这背后有非常庞大的物质生产领域作为支撑。这也是我们一开始就把这门课设为专业必修课的原因。”
清华马院2023级硕士生李文腾是这门课程的助教。他本科就读于清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世纪汇通，其间曾参与过“进工厂”的专业实习，但他认为将劳动教育与现代工业体系的发展相结合，与此前的专业实习相比还是有所不同。
李文腾观察后发现，“工科同学因为经过一两年的专业学习，在专业实习时提的问题大多与工艺、技术相关，相对比较具体；而马理论专业的同学通过上这门课，对生产实际有了直观的了解，在现场提问时主要是关于政治经济学、产业发展、企业治理方面的问题。”
他认为，这体现了课程设计目标，“因为我们本身就是马理论专业，并不需要同学们在某个工业技术领域深入钻研，但是需要他们有直观的感性认识，培养他们实事求是、重视调查研究的思维”。
“建立起劳动过程的感性认识”
据李文腾介绍，“现代工业系统与劳动实践”课程时长为3周，包含三大部分：理论学习、劳动实践和企业参观调研。
“首先是理论学习，由孙老师在北京校内，给大家讲授4讲，内容包括工业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工业系统的构成及内在联系、制造业的基本类型、安全教育等。”作为助教，他们会在每次去企业调研之前，组织同学们集中做行前预调研，通过企业官网、财报、相关新闻等，对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动建立初步认识。
清华大学日新书院马理论专业“3字班”本科生姚瑶的家乡是广西最大的工业城市——柳州。但在大学之前，她未曾踏入过一线工厂，“只是参加过打扫街道、修剪树枝等志愿活动”。
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孙老师在理论知识授课的部分衔接大二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概论课。“比如，计件工资和计时工资有何区别？技术进步如何影响劳动过程……之前对这些理论问题，只是在脑海中有个模糊的概念，但走进车间后，我心中有了更加具体的体会。”
第二部分是劳动实践，师生要分配到车间一线的具体岗位，“在一周的时间里，和工人一起流汗、工作”。
今年，师生们去的是东北某重工业企业，孙洁民介绍：“教师、助教和学生在接受企业的三级安全教育后，被分配到4个车间的不同岗位，进行为期一周的劳动生产实践。去年，我们是在邯郸的一家啤酒企业进行劳动实践。”
清华大学日新书院马理论专业2023级本科生宋颖敖被分配到设备分公司的“滚轮组装”岗位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用锤子敲滚轮的部件进行组装，是一份体力活。工人师傅一上午可以敲100多个，但我们可能敲个几十个就没力气了。”
对于劳动中的辛苦，宋颖敖表示：“一开始我只知道‘工人劳动是很辛苦的’，但没有感知过，只是有这么一个概念。”
休息间隙时，他也曾和带教师傅聊起自己学习中的“辛苦”。工人们对他说，“其实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解决困难的方法就是踏踏实实地去干。不用事事都急着去争，而是事情做完了之后不后悔就行。”
第三部分是企业参观调研，穿插在理论课、实践课之中，在三地依次开展。“我们联系到北京、沈阳、邯郸的不同类型的工业企业，既有轻工业、重工业，也有国企、民企。这是为了让大家对工业体系、现代工业发展树立更加全面、整体的印象。”清华马院博士生、该课程的助教封舜解释。
他补充道：“同学们在去每一个企业调研前，需要分组轮流负责行前准备并拟定调研问题链；调研结束后，要及时记录和形成企业调研笔记。最后，还需要分别写企业调研报告、劳动实践报告这两份课后作业。这些都是有对应的分值占比的。”
除了“现代工业系统与劳动实践”课，在大一结束后的暑假，他们还上了“耕读-劳动教育”这门课，先农后工，是劳动教育体系中的前续课程。“去年六七月，大家到甘肃陇南的长坝镇山根村进行耕读教育。上午基本是劳动耕作，下午和晚上会安排入户调研走访、读书分享等项目。天气炎热，但也让同学们体会到什么是‘汗滴禾下土’，用亲身实践和对工农群众的具体的感性认识去补足头脑中抽象的‘群众’概念。”封舜说。
清华大学日新书院“3字班”马理论专业本科生兰心怡在中学时曾参与过学农学工相关的劳动教育课程，比如去农学基地，学习怎么干农活；去学工基地，学习篆刻和木工。她认为，山根村耕读教育的劳动强度明显更大，“由中学时期的体验为主，转变成更深刻的劳动实践”。
她和许多同学都觉得，大一暑假耕读教育中的同吃、同睡、同劳动，也一起流过汗，“这让大家变得更加亲密，班级氛围也更加团结”。兰心怡的同班同学王雅萱笑着说：“今年上课时，同学们还收到了村里寄来的已经成熟的豆子、豆角。”
大学应有怎样的劳动教育
从课程开设之初，“现代工业系统与劳动实践”就属于专业必修课的范畴。孙洁民说：“以课程的形式，专业性更强，理论深度也更深，并且能更好地组织和开展劳动实践，确保劳动教育和教学管理的质量。同时，以专业课程设置的方式，也更好地汇集教学资源。”
作为助教，封舜的工作职责之一是和企业对接。“我们联系各地多种类型的企业工厂，尽可能兼顾各种类型、规模的工业企业。”但他坦言，就算是打出清华的牌子，“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关于劳动教育深度，孙洁民认为，中小学阶段的劳动教育，做一些简单的手工、家务劳动，是没有问题的。劳动教育本身也应是循序渐进的。“而高校的劳动教育，首先应延续中小学劳动教育的内核，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培养和改造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在孙洁民看来，高校劳动教育应该用更专业的劳动实践，去给学生们更深刻的认识。“进入车间参加生产劳动，在中小学阶段的可行性较低，但在大学有其实现路径。比如，高校和产业的联系比较强，所以这门课程从设计之初，走的就是一条‘产教融合’的路线。”
“还有理论与实践的结合。理论部分，我们结合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也补充现代工业系统的一些理论知识。通过先建立理论认识，再进入现实的工业制造、劳动场景，学生的认识也会更加深刻。”孙洁民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比如，同学们原本以为制造盾构机、大型压缩机等‘大国重器’的企业是高度自动化的。但结合理论教学、参观调研和劳动实践，他们能逐渐理解为什么工业领域中的手工装配劳动难以被机器替代。”
对此，清华大学马理论专业2023级本科生汪玉也有自己的感悟。“我的企业调研报告、劳动实践报告，关注的都是自动化技术与劳动替代的问题。之前，我单纯认为，随着技术进步发展，有一些工作岗位是可以被机器所替代。但现实是复杂的，企业会综合考虑固定资产的投入、人力成本及其稳定性。”
孙洁民指出：“劳动教育虽是思想政治教育的一环，但并非有劳动就是劳动教育。”传统上，理工科专业实践，很多是到企业一线实习，注重专业技能训练。更加理想的状态是专业实习和劳动教育融合，“他们进入工厂，可以直接在其中增加劳动教育的内容，补上‘劳动教育’这一课。”
“人文社科类相关专业进入企业生产一线、补上劳动教育，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和探索”，孙洁民说，“我们得到了学校、学院、地方政府和众多企业的鼎力支持，也还在‘探路’之中，也在吸取大家的意见，不断地探索和调整”。比如，有参与这门课程的同学建议，劳动实践环节的时间可以更长一点，更深刻地体会工业劳动过程，可能也会有不一样的认识。
朱安东也关注到“当下高校的劳动教育，存在深度不足、专业性不足、不成体系”的情况，他认为，尽管高校劳动教育还存在很多堵点和难点，但重要的是先创造条件让学生深入“中国田野”，以“甘当小学生的精神”向劳动人民学习世纪汇通，去了解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的企业生产经营实际。同时，高校开展劳动教育之前，应该先认真思考其“应有何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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